老顾与北京东路的日子-关注
“开始的开始我们都是孩子/最后的最后渴望变成天使……各种季风洋流都搞不懂还有新视野”。我惬意地戴耳机听着歌，宽敞的阶梯教室里洒落了弹珠般散坐着几个自习的学生，左边是窗，窗外是高耸的图书馆和广场，楼下路上人来人往。初春三月粉红的花挂上了枝头，樱花还是桃花，我竟分不出。
听着那首熟悉的《北京东路的日子》，我的思绪飞回了许多个夏天，重叠起来浮现出的是老顾笑哈哈的面容。对了，老顾的微信名就是“小城夏天”哇！图片是高中荷花池里绿油油的荷叶。
(资料图片)
老顾是我高中的地理老师。今年他五十有五。老顾一辈子桃李满天下，我清楚记得那个夏末高一提前开学军训，第一节地理课上他炫耀地说着选文科学地理有多好，什么他被一位学姐带去武大看樱花啦，和他的学生在未名湖边散步啦。看他挺着略鼓的肚子，西装革履，手拿教鞭对空中指着，谈起他的学生时微微昂首，胖乎乎的脸上眼皮半闭半睁，头发微白，笑里满
是孩子一样的快乐。我看着老顾也笑了，这位老师应该不会很严厉。
高中地理开篇讲地球空间运动，太阳绕着地球转几圈不知转晕了多少学生。老顾讲课，是传统文科老师的中规中矩。他不用带教材，就在黑板上画下几个示意图，站在讲台上抑扬顿挫地念他脑中的笔记，我们就一条一条记下来然后背诵。大半节课记笔记枯燥无味，好在老顾很少提问，就算答错了老顾也能像个老爷爷教训调皮的小孩那样把学生们讲的喜笑颜开。
虽然我初中就对地理很感兴趣，那些地理题显然有很多我是理解不了的。第一次月考的地理试卷我画圈的就有七八道题，跟着潜意识排除一些，赌一赌。几天后成绩单发出来了，我那地理分数上赫然出现九十几的分数，而别的同学大多在七十上下。老顾挺惊讶我是他教的六个班里唯一上九十的。他在课上问我怎么选对那几道挺难的题的，我支吾了半天，解释没有夹带手机，才说出当时的心路历程。老顾笑了，同学们也笑倒一片，居然是蒙的！
从此老顾记住了我，我也被忽悠着学了文科，也许我真是学地理的料呢。分科之后我却不在老顾的班，教地理的是一位普通农民工衣着、身材矮小的王老师。王老师上课花样颇多，加上老顾作为地理组长背地里对老王说过你那个学生会学地理，老王便常在课上提问，若我站起来答不出，老王甚至用老顾夸我的话当着全班讥讽，我暗自叫苦，这可是自己选的路啊。
好在我地理考试方面还保持着不错的分数，高三时老王跳去了南方某工资优渥的高中，我又回到了老顾的班，还是以班长的身份。老王讲课偏重理解，我记下的干货不多，套话一堆，老顾的学生完整记下了他经典的口述笔记，只好找同学借来复印一份。虽然老顾一看到我就认出来，还很高兴，我心里总有种讨出去的孩子长大后认亲的疏离感。
文综办公室里，老顾可谓德高望重。他性格开朗，每天早上坚持去操场慢跑，老师们都喜欢老小孩一样的老顾。他的桌子在大办公室中间，就像定海神针一样，一如他三十几年送走了十几届学生的经验。
政治老师雯雯是个贴心的姐姐，每逢节日她总是大方地给自己一百多个学生买许多士力架、奥利奥等小零食。我们便爱称她小胖。老顾在办公室那些故事大多是小胖告诉我们的。有次讲一道关于个人所得税的题时，小胖假装嫉妒地说，“你们顾老师可是我们办公室里唯一要交税的哦”。
老顾向来不对学生发脾气。除了高考前两个月的一次大模拟，题有些怪，我们班地理平均只有五十来分，教务会议上老顾没被校长批评，但是他难过地说校长直接点名那文科某班考的是什么鬼样子。他这张老脸都被我们丢尽了。之后他出奇严格地每三天检查一次我们写的刷题资料。三个男生依旧不写，某节课上老顾竟然把他们叫上讲台批头盖脸一顿怒斥直到下课。走廊外别的班同学惊讶地趴在窗边张望。我们从没见过老顾这般发火，高考迫近，各自默默端正了态度认真备考。
时间悄然逃走，黑板左上角的倒计时越来越扎眼。
最后一节晚自习前，我像往常一样打开投影仪、电脑、试卷展台，给老顾讲文综地理题用。讲台上是一大束盛放的白玫瑰，被黑色封纸优雅地包裹着，中间扎着漂亮的白色丝带。看起来就像一个不对称的沙漏，时间一点一滴的快了。
这花是用剩下的班费给老师们买的，每一位老师都有，老顾的课在最后一节，就更有一种难忘的氛围。个头不高，活泼可爱的地理课代表已经抱起那束花藏在门后。教室安静下来，空调和吊扇的声音格外清晰。听着老顾皮鞋落地的哒哒声不缓不慢的靠近，地理课代表紧张地靠着门，她圆圆泛红的脸庞荡漾着甜甜的笑。
这一刻，门开了，老顾在全班同学们的掌声中接过课代表送上的鲜花，一步跨上三尺讲台，左手抱花，右手敬礼，庄严地环顾整个教室，那神气，活像一位胜利归来的老兵！我们笑着拍下这愉快的画面。老顾配合着比“耶”，又竖起大拇指，祝我们高考胜利。那天晚上，老顾没有讲文综题，可能他不想给我们后天的考试增加压力。他说，大家聊聊天吧。有女生提议一起唱歌，老顾爽快地搬个椅子坐到一边，让她们放歌。我们跟着歌一起唱《记念》，感慨这三年过的太快。还有《昨日青空》、《无问》、《不说再见》、《送别》等，唱着唱着，眼睛渐渐湿润了。快下课时，老顾陪我们一起唱《北京东路的日子》，他听到那歌词笑问“季风洋流都搞不懂还考什么试？”，听到那句“方丈我爱你”时我们不约而同的高呼“老顾我爱你！”最后老顾鼓励我们勇敢应考，考完后趁分数没出来就放肆去玩，和爸妈去天南地北旅游一趟。
下课铃响起，我们目送老顾走出教室，各自背起书包，消失在夜幕下沸腾的人潮中，走向人生的一个重要路口。
考完英语那天傍晚，我单薄的文字已描述不出那种复杂的心情，只是激动的看到老顾戴一副黑色墨镜高高地站在考场门口的石墩子上朝这边眺望，小胖也在，别的老师都在！我们从人潮中挤过去，老顾不问别的，笑着依次和我们郑重握手，然后是小胖温柔的拥抱，她像大姐姐一样说“孩子，你们长大了，祝福你们未来可期”。初夏傍晚的阳光那么温暖，告别老师，我走向老爸的电瓶车，这段青春结束了。
我们各自走向大学的校园，老顾病了，新一年的教学课表里没有老顾。这是我意料之外的。冬至前一天所有老师和同学的朋友圈竟疯狂转发一条水滴筹信息——老顾胃癌晚期。八月重症进的医院，仅仅三个月他掉了五十多斤，家里再也付不起医疗费，老顾家人又实在不想惊动他众多的学生。
明知无力回天，我还是尽力支持了一些心意。寒假噩耗传来，老顾丢下孤零零一对母女走了，因为疫情很多人甚至不能送老顾一程。他曾经有一个儿子，七岁就患白血病死了；他的女儿还在成都读研究生，家中却再无积蓄。
老顾的一位学生给他手机发了这样一条短信：今天是冬至，北半球最黑暗的一天，太阳到达南回归线就会北上，从今往后的每一天光明都更多一分，您快快好起来吧，那时我们要带你去南方的海滩上晒太阳……
老顾是个爱旅游的人，然而，他的朋友圈定格在了去年七月云台山脚下的一张照片。下一次我再点开微信里的小城夏天时，已经显示“该用户不存在”。
“老顾，我爱你”，循环着那首《北京东路的日子》，如今竟是唏嘘。
燃烧三十多年的蜡烛熄灭了，这个老小孩化身为我们心中永远的天使。
（非虚构写作作业，谨纪念高中顾老师，逝者千古）